Anar:写给乌兰巴托

Anar: Улаанбаатарт хаягласан захидал

宿舍附近，有一家蔬果店，起初看到闪着碧光的门窗，一度以为是一家轻食餐厅，直到一次怀着好奇走进，才发现是一家寻觅已久的蔬果店。因为位置离得近，蔬果看起来又极齐全和新鲜，便再也不用去远处的菜场了。去得频繁了，和店主大姐也渐渐熟悉了，更多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她忙来忙去的身影，她的儿子会跑腿帮忙，丈夫却似乎总是端坐在一旁的隔间里。

和曾写过的另一家店里姐姐的沉稳宁静不同，这位姐姐似乎更“风风火火”，但无论她多忙，性情多么热烈，脸上却始终挂着笑意，浑身也迸发着振奋人心的生命力。于是偶尔疲乏的自己，每当走进店里，听到爽朗的声音，看到明亮的笑颜，也都倍受鼓舞。

和姐姐逐渐相熟后，偶尔也会拉几句家常，她会骄傲地和我说起自己掌握着多门外语的孩子们，也会在看到我的外伤后一次次关心着我小小伤口的恢复。每次我们都会笑谈几句，但我却不曾对她说，除了她家售卖的便捷新鲜的蔬果外，她那昂扬的生命力，在她也许是未曾察觉之时，也一次次深深地感染了我。

——写在前面

亲爱的乌兰巴托：

一年多前的我大概想不到会对你唤以如此亲切的称呼，毕竟在踏上你的土地之前，我并没有抱有任何的期待，一如这些年来，我也愈发不会对自己拥有期待。网络上，看到你的土地一次次大雪纷飞，是啊，信息时代就是这样吧，在告别你的土地数月之后，关乎你的一切还是会不时地出现在社交媒体上，甚至连常去溜达的超市里，蔬果陈列又有怎样的变化都会闪现。原来，生命里曾有过一片交集的异乡的大地，会这样在生活的深浅处留下痕迹。

还记得最初踏上你的土地，时间似乎把我拉到了年少甚至更早时——那个对社交充满紧张的时期。报到、采购、打车、办手续·····凡是需要与人面对、沟通的时候，都需要进行一番心理建设，而自己不算流利的蒙古语，在开口之后也就更磕磕巴巴了。

你的城市里并没有出租专车，拥堵的街道里，除了倚靠双腿行走，偶尔打车时需要招手拦私家车。记得刚开始，举手拦车这个在国内稀松平常的动作，在你这里却连抬手都变得有些费力，更别提上车后还得与司机沟通。尽管之后知道了打车软件的存在，但经过了许久的时间，偶有急需时自己终于可以自然地招手拦车了。

那时，在你的土地上，我时常觉得自己的心里住着两个角色，一个是大龄孩童，另一个则是要照顾这个孩童的成人。也就是在类似这样的一个个瞬间里，我明白了成长对于自己大概是：即便是到了这样一个年龄，我仍需要在漫长的时间里，一边面对自己的种种恐惧，一边尝试着去克服。而这样的克服，不仅是靠自己一次次鼓起勇气，也靠着在你的土地上遇到的人、事、物、景。

在离开你的土地后，最常在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宿舍附近那条走过了很多遍的路。有时是买菜、买药会经过，有时只是单纯的散步。那条路上，有一所中学，校门口长满了大树。春去冬来，我看着树叶从翠绿变得金黄，又从枯萎再到繁茂，不变的是在每一个黄昏时刻，透过那些教室的灯，闪烁出的孩子们的嬉闹与蓬勃。每当走过那里，我总是会忍不住慢下脚步，看看天空、大树与孩童，只是静静地看着，便觉得宁静与安好。

我也记得在你的土地上的很多相遇：一声声亲切的“我的孩子”的呼唤；悠扬的歌声和洋溢着巨大喜悦的那达慕；和语伴在寺庙咖啡厅伴着缕缕檀香一起学习的时光；老师在停电的教室里吟诵的一首首美妙的蒙古语诗歌；和姐姐爬山时邂逅的童话般的雪景；雨后宿舍窗边交织着清香、光影、烟火气的那个傍晚；拥有着最动人的笑的清洁工大叔、认真地对我说“祝你儿童节快乐”的老爷爷；市场里总是挂着甜美笑容的一位姑娘、商店里每每向来客问候着安好的温暖的大姐；偶遇的婴儿神明般的笑颜，很多可爱如天使般的孩子们；那些熟悉的和萍水相逢的善意，还有走过的许多街道与风景······

当然，如同人类有自己的局限一样，我也记得你的一些暗面：浓重的雾霾、留下了些许阴影的小手术、对着我们痛斥华人的当地人、深夜宿舍楼下一次次让人惊醒的打斗、毡房区里与顽疾博弈的家庭、冬日里衣衫褴褛的醉酒者们。记得一次在学校旁的快餐店吃饭，一位看起来长年酗酒的大姐低声下气地用一堆零钱买了一份米饭，接着被提醒要坐到店里的角落，她一直感激地应着声。自己本想给她买份肉菜店员却说“算了”，尽管知道一份饭菜只是杯水车薪，那顿饭我还是吃得泣不成声、早早逃离。我想，在你的土地上，自己更理解了所谓人世间的五味杂陈，也明白了众生皆苦与尊重命运。

就这样，亲爱的乌兰巴托，我看过你的美好，你也承载着我从惶恐到生长出一点点勇气；我见过你的暗面，你也目睹过我对自己的诸多失望。在你的土地上时，我时常思念自己的故乡。而当告别后，“乌兰巴托”在我的心里不再是传唱的歌曲中那遥远的意象，而是如此丰富、生动。我想，每个与你有过交集的人，都会有着属于各自的记忆与感受吧。

在这所有的记忆里，我始终铭记着那位蔬果店的姐姐。在你的土地上自己最开怀的笑，也是在她的店里。那次，买完菜的我俩聊起了天，不觉间竟突然都笑得前仰后合。她的丈夫出于好奇走过来问我们原因，很遗憾因为他平日里常在隔间，我并没有记住他的面孔。只记得姐姐和我说：“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我们可以这样没有来由、由衷放肆地欢笑多好啊。”她就是这样不自知地，感染了我很多。

离行前，我想着一定要向她道别，那扇突然紧闭了几日的大门，也终于在我离开前敞开了，带着对那始终昂扬的笑颜的记忆，推开门，未曾想却第一次在那熟悉的脸上看到了陌生而沉重的阴霾。我以为是最近生意不好做，姐姐却强忍泪水告诉我，几天前她的丈夫在外地农田工作时突然离世了，原因不明。在处理完后事后，她只能强撑着用忙碌的工作来转移内心的伤痛。

那一刻，一愣一紧，生命无常、世事无常，除了和姐姐说“节哀顺变、保重自己”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和做什么。面对突如其来的丧亲之痛，我的任何言行不能再单薄。告别姐姐、缓了许久后，我想起了那部《蒙古草原天气晴》，在看完那个片子后，自己也愣神了很久。很多年里，有时会想拥有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偶尔自我审判来临时，也会担心自己的生命是场负累。可在离开你的土地时，我却更深地意识到，生命啊，仅仅只是存在着，对于深爱你的家人来说，已然珍贵。春去冬来、草落草长，乌兰巴托，衷心希望在你的土地上遇到的所有生命都安好。

——一个在你的土地上短暂生活过的人

后记：乌兰巴托城外的另一番风景

除了乌兰巴托的城区，城外无限广阔延伸的草原更加迷人。想起妈妈去乌兰巴托的时候，她的朋友带着我们去了牧区。和景点不同，那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去蒙古国的草原人家。一路从平坦到荒野，风景也越来越辽阔。“去了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好好吃肉，好好休息。”引路人这样说。

于是主人充满热情，我们也毫不客气。我们贪婪地欣赏着蒙古包旁的每道风景，吃了最好吃的干肉炒饼，在清澈的河湾旁放空了很久，又看着他们骑着骏马在草原上漫步。一顿丰盛的晚餐过后，主人执意要为大家再做石头烤肉，妈妈的朋友则带来了一位偶遇的欧洲骑行者。夜幕降临、火焰升起，来自几个国度的我们围坐一圈。火苗的声音、小朋友的声音，似乎在为大家的聊天和歌声伴奏。我的身后是广阔而安详的草原，牛羊马儿都在不远处准备休息了。透过篝火、月光和繁星，我忍不住端详了每一个平和的面庞，竟有些恍惚。如同电影画面一般的场景，却又如此真实地发生在我的面前。我忍不住和妈妈说，那是近一年里、自己最平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