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国游记（十二）：星链时间

Монгол Улсаар аялсан тэмдэглэл: Старлинкийн цаг

Монгол Улсаар аялсан Хятадын иргэний аян замын тэмдэглэлийг сонирхуулъя.

帐篷外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马达声，扎雅（zayaa）的老公在帐篷外的空地上发动了柴油发电机。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扎雅的丈夫会启动发电机供大家充两、三个时的电。刺眼的阳光下，一台蓝色柴油发电机静静地躺在空地中央，肚子上连接着一个带有八个插口的接线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们接二连三地围到发电机旁，蹲在地上摆弄一番后便起身离开。随着接线板上的插口逐渐被插头占满，裸露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摆满了手机和充电宝。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有发电机一半那么大的黑色巨型充电器——那是扎雅家给各种电器充电的“超级充电站”。

笑薇早就带着手机和充电线守在外面，我也赶在最后一个插口被占用之前，插上了我的多用转换插头，然后又在转换插头上接了两根各有四个接口的充电线，这样就能同时为两个手机、一个iPad和三个充电宝充电了。我的“宝贝们”乖乖地躺在野草与泥土间，体内缓缓注入电流，身上承受着阳光炙烤。担心它们吃不消这样的暴晒，我把手机和iPad挪了个地方，让它们躲进发电机那条窄窄的阴影里。充电固然重要，但更让人兴奋的是每日一次的上网时间。

扎雅告诉我们，每天上午有两小时的充电时间，而中午12点到3点是上网时间。在这荒郊野外，手机信号全无，Wi-Fi更是无从奢望。然而，从今年四月开始，也就是我们到达部落的四个月前，驯鹿部落刚刚配备了星链设备。星链对我们的这次部落之行尤为重要，因为如果没有星链，扎雅就收不到我的邮件，也就无法承接我和笑薇的这次驯鹿部落之旅。

至于驯鹿部落如何配备上了星链这种高科技设备，扎雅是这样解释的：“今年是蒙古的选举年，政府为了让我们在野外也能投票，给我们发了星链设备。设备是免费的，但月费需要我们自己承担，每个月大概六七十美元。至于那些候选人是谁，我们也不太清楚。不过能借这个机会弄到一个免费的星链倒是挺不错的，这样就能跟外面的家人保持联系，而且可以随时接团了！”

自从知道能用星链上网，笑薇已经激动了整整两天了。“你见过星链接收器么？我是没见过，”笑薇说，“太神奇了，我们可以在蒙古与俄罗斯边境的荒山野岭中直接连接卫星，然后联网全世界，别看这里没水没电，却有着最高端的科技”。

“我也没见过，”我说，“不过疫情期间我对星链曾特别感兴趣。因为只要带上一套星链设备，就可以在山里或者海边办公了。” 事实上，那段时间的确有人这么做。许多公司和学校允许远程办公，有人干脆买了星链，在世界各地一边旅行一边工作。正说着，扎雅的老公抱着一块带支架的大白板从帐篷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简易长木椅旁的空地上。这就是传说中的Starlink星链卫星终端接收器。与世隔绝了两天的我们，终于要和全世界联网了，而且我们将不经过任何国家的网络直接通过卫星与世界相连，这太令人兴奋了。

一大群驯鹿正懒洋洋地瘫在地上打盹儿，拴在树下的马儿们无聊地蹭着脖颈，狗子们时不时在四周巡逻一番。端坐在这些动物之间的星链大白板把脑袋往后仰了仰，调整着角度，像拳击选手正在进行上场前的预热。我和笑薇站在星链大白板旁，像两个虔诚的教徒等着神迹发生。不一会儿，我们的手机Wi-Fi列表里出现了Starlink（星链）的选项，没有密码也不需要密码，只需手指轻轻一点，我们这两颗小水珠便汇入了全球数据的洪流。

星链的网速之快令人惊艳，不仅看视频完全没有滞后，还能将照片和视频轻松上传到云空间，甚至可以与朋友进行视频通话。我接通了国内表妹的微信视频，边走边给她看驯鹿。即使走到离星链较远的位置，信号依然强到足以支撑高清视频。接下来，我又给在夏威夷的好友打了个视频电话，她正和老公在Costco购物。接通后，他们找了一个角落，分享着一副无线耳机与我连线。

“你在哪儿？蒙古？什么？星链？你旁边的是驯鹿？天呐，太神奇了！”朋友的惊叹顺着星链传到了我的耳边。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正在Costco里进行日常采购的他们，突然接到一个视频电话，发现对方竟然身处几乎与世隔绝的游牧民族世界，那该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不仅我一个人在用星链给家人朋友报平安，部落里的族人们也通过星链与远方的亲朋好友保持联系。我想起昨晚扎雅的话，不禁感慨，如果当年扎雅刚来部落时就有星链，她就不会从家人的生活中消失那么久，她的妹妹也不会因为“失去”姐姐而感到那么难过。

“妈妈，是我啊，苏珊，”不远处传来摄影师苏珊的声音，“妈妈，生日快乐！”接着，苏珊轻声唱起了生日歌，她的声音格外温柔，与昨日那个略显彪悍的女汉子判若两人。互联网的初衷是连接全世界，赋予每个人平等获取信息的机会，促进沟通，减少隔阂。作为一个有着三十年网龄、对互联网早已习以为常的“老网民”，我在库苏古尔湖边的深山老林里重新感受到互联网的难能可贵，以及通过网络再次与世界连接时的激动。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我和笑薇，以及身边的男女老少，都一个猛子扎进了浩瀚的数字海洋中。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山坡上，或倚靠在大树下，默不作声地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我们看似在一起，却又仿佛不在一起。或者说，肉身仍然相聚一处，而思想却早已遨游于充斥着不同信息、逻辑和价值观的数字世界中。

这让我想起了2015年，我和爸妈参团去北朝鲜旅行。那时，我们从延吉坐绿皮火车，跨过连接两国的图们江。就在那一刻，所有人的手机嗖地一下全部失去了信号。在朝鲜的四天里，我和其他团员一样，逐渐习惯了没有网络的生活。手机成了单纯的相机和手表。被迫“戒网”后，人们放下手机、开始交谈，很快就熟络了起来。旅程结束那天，列车驶过图们江，刚过桥，车厢里便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微信、短信、邮件的提示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刚刚还正聊得热火朝天的旅客们瞬间安静下来，埋头进入自己的手机世界，转眼间，似乎你不认识我，我也从未见过你。

九年后的2024年，我坐在离朝鲜不算太远的地方，图们江上的那一幕再次闪现。无论是小孩、青少年，还是成年人，几乎每个人都在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人们，瞬间沉默无言。现在去打扰别人显然不合时宜，因为此刻没有人会愿意用自己珍贵的上网时间去交换任何东西。我们都是重度网瘾患者。

扎雅早早把饭菜端上了桌，但我和笑薇一直死盯着手机，身体僵硬得仿佛被人点了穴。扎雅几次过来想收盘子，都看到一桌子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很明显，我俩身上的穴还没有被解开。终于，扎雅忍不住了：“外面太晒，还是到我帐篷里来吃吧。”

我把饭菜端到扎雅的帐篷里，笑薇没有跟过来，依然坐在外面的野营椅上。作为系主任，开学前的一周她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学生要选课，老师要商量代课，尽管她身处万里之外的荒野，依然在忙着为开学做着安排。

我突然对身边的人们产生了兴趣，放下手机开始观察四周。扎雅的老公斜坐在地毯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蓝色长裤上，低着头看手机。扎雅坐在他旁边的床上，光着的脚边放着一只昨晚被她老公不小心踩烂的绿色凉鞋。她的胳膊支撑在膝盖上，静静地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手机。小泰木坐在地上，背靠着妈妈的左腿，专心致志地看着放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英语卡通片。

阳光透过掀开的门帘射进来，洒在地上，形成一个半月形的亮影。帐篷外，笑薇坐在“半月”的上方，把手机举到脸前打字。她身旁，大白板星链接受器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一只驯鹿从门前经过，在半月的亮影中留下了一抹惊鸿的身影。动物们大概会对今年四月之后部落里的变化感到困惑——人类这是怎么了？每天当那个大白板竖起来后，所有人都像被施了魔法，动弹不得。

不知不觉间三个小时过去了，部落中的人们沉浸在手机中，安静如鸡。现在想来，那是我们整个驯鹿之旅中天气最好的一天，但我们却把大块的时间都用来上网，着实可惜。上网的日子现在时时都有，但想再见到驯鹿可就难了。按理说，我应该更爱那个可以触摸到的世界，但为什么当星链发动时，我会义无反顾地“离开”千辛万苦才到达的驯鹿营地，选择网上的世界呢？

我想起朋友米拉传给我的她女儿做的动画。动画中，一艘孤独的宇宙飞船漂浮在宇宙中，船上的所有人都低着头，专心盯着手中发出白光的手机，他们的身影都是灰色的。突然，一个人放下手机，望向窗外，他的身体从灰色变成了彩色。此时，船上的其他人突然漂浮了起来，彩色的人看到他们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飞船里。他若有所思，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机，于是他从彩色变回灰色，飘走消失了。这个小动画的名字叫《disconnected》，意为“失联”。

我告诉米拉，真巧，我也在思考网络与失联的关系。当我在蒙古的远山中无法上网时，我与这个世界失联了；而当星链让我与数字世界重新连接时，我却与身边的真实世界再度失联。扎雅的老公停了发电机，收起了星链设备。随着马达声的骤然消失，人们瞬间从“黑客帝国”般的虚拟矩阵中醒来，回到了现实，也回到了彼此身边。

被迫放下iPad的小泰木似乎出现小小的戒断反应。他跑过来坐在我的腿上，一边撅着嘴，一边用小胳膊搓着脑袋。他挺得直直的小身体像泥鳅一样扭来扭去，发着“起床气”似的“断网气”。我用手机给我们俩自拍，让他在镜头里看看自己气恼的样子。他用胳膊挡住头，然后用手使劲揉着眼睛。当他终于把手放下时，不由被镜头吸引。屏幕里的他嘴角下拉，眼神木然又哀伤，似乎回到这个现实世界对他来说是一件极不情愿的事。

突然，他举起手摁在我的鼻子上，又动手扯起我的太阳帽。这个熊孩子是谁？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扑过来抱住我，仰起头对我甜甜一笑的小暖男去哪了？我刚想把他从腿上放下来跟他说道说道，他的好朋友，那个常穿一件红色运动衫的小男孩儿跑来找他玩。小泰木的脸上顿时从阴转晴，耷拉着的嘴角一下子从负30度上扬到了正30度。他像脱缰的小马一样，“跐溜”一声从我的腿上滑下来。两个小男孩儿笑着、叫着，一起跑走了。

只要能上网，“戒断反应”就少不了。幸运的是，小泰木生活在大自然和动物中，又有小伙伴的陪伴，随时都能得到治愈。部落里的大人永远有忙不完的活计，他们来不及有戒断反应就要去挑水、砍柴、放马、挤鹿奶。如果有访客，他们还得照顾吃喝、住宿，以及想办法帮访客们消磨时光。

我们这些从外面来的人呢？网络无孔不入，我们又深度上瘾，靠自律限制上网时间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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