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国正携手哈萨克斯坦，重塑草原外交

蒙古国总统呼日勒苏赫・乌赫那吉近期出访哈萨克斯坦，为欧亚中等国家的战略韧性打造了全新合作范式。

2026 年 4 月 20 日至 23 日，蒙古国总统呼日勒苏赫完成对哈萨克斯坦国事访问，这是二十年来蒙古国国家元首首次访哈。此次行程由哈萨克斯坦总统卡西姆若马尔特・托卡耶夫接待，为两国过去 18 个月的外交升温进程画上句号，双边关系提速始于 2024 年托卡耶夫访问乌兰巴托。在 2024 年峰会上，两国正式升级为战略伙伴关系，哈萨克斯坦由此成为蒙古国在中亚首个、也是唯一的战略合作伙伴。

尽管官方表述将此次访问包装为对 “同源游牧文明遗产与千年兄弟情谊” 的致敬，但访问内核务实且极具战略紧迫性：地处中俄两大国之间、资源富集的两个内陆国家，正依托高层密切互动，缓解经济结构性依附、互鉴地缘风险抵御经验，在大国博弈日趋激烈的背景下，谋求更大战略自主空间。在欧亚格局分裂对立的当下，哈蒙两国正在重新定义中等国家的合作模式。

高层密集互访的深层战略考量

2024 年末以来，两国双边往来愈发频繁，背后是三项相互交织、亟待落地的战略诉求，同时深受欧亚地缘格局变动影响。

第一，蒙哈两国致力于将三十四年传统外交友好转化为实打实的经贸成果，破解共同发展短板：贸易往来与跨境运输过度依赖周边两大邻国。哈萨克斯坦国民经济部官方数据显示，2025 年哈蒙双边贸易额达 1.33 亿美元，同比增长 7.7%，但该数值远未释放双方经济体量的合作潜力。此次国事访问期间，双方重申宏大目标，力争将双边贸易总额提升至 5 亿美元。两大合作框架为目标落地提供支撑：2025 年获批生效的蒙古国 — 欧亚经济联盟临时自贸协定，为蒙古 367 类出口商品提供关税优惠（97.5% 为农牧畜牧产品）；以及《2025—2027 年经贸合作路线图》。

呼日勒苏赫访哈期间，两国政府签署 13 项跨领域合作协定，涵盖外交政策协同、贸易、能源、核能利用、央行协作、金融合作与媒体交流。同期举办的哈蒙工商论坛汇聚两国 250 名企业代表，敲定 19 项具备法律效力的商业合约，项目初始总价值超 2000 万美元。核心重磅协议包括：哈萨克斯坦萨姆鲁克 - 卡济纳主权财富基金与蒙古国额尔德尼斯蒙古国有矿业集团签署谅解备忘录，合作开展关键矿产勘探与资源深加工；哈萨克斯坦签订长期协议，全额保障蒙古国小麦进口需求；承诺向蒙古长期稳定供应汽油与柴油。

哈萨克斯坦在农产品加工、粮食安全与畜牧生物安全领域的成熟技术，精准解决蒙古国长期发展痛点。蒙古拥有 7000 万头牲畜存栏量，人均保有量位居全球首位，却始终难以延长畜牧产业链、提升产品附加值。在联合新闻发布会上，托卡耶夫正式宣布，将在蒙古合资建设疫苗生产基地、深化现代农业技术合作，同步推动畜牧产品标准与国际安全规范接轨。双方还推进双向产业加工合作。依托已签署的皮毛、羊毛产业协议，蒙古国投资者正布局哈萨克斯坦畜牧产业，输出自身成熟的行业技术与经验。

对哈萨克斯坦而言，此番合作开辟了一条低风险切入东北亚市场的通道；对蒙古国来说，这是打破极端依附格局的难得契机 —— 蒙古超 90% 出口销往中国，90% 成品油依赖俄罗斯供给。合作红利更辐射更广区域：借出席 2026 年地区生态峰会之机，呼日勒苏赫与到访参会的亚美尼亚总统瓦哈格恩・哈恰图良举行会谈，商议依托蒙古与欧亚经济联盟自贸协定，扩大蒙古农产品向南高加索地区出口。

第二，双边高层互动，助力两国核心外交战略落地：蒙古国推行多年的 “第三邻国” 政策，与哈萨克斯坦的多向量平衡外交。对蒙古国而言，深化对哈合作，是在西部近邻落地 “第三邻国” 战略的关键举措，将同属欧亚草原文明的哈萨克斯坦，打造为中俄之外的可靠伙伴。蒙古也正逐步加强与突厥国家组织的对接协作，而哈萨克斯坦正是该组织创始成员国。哈萨克斯坦自 2022 年国内动荡、以及俄乌冲突全面爆发后，主动调整外交布局，降低对俄罗斯的单一依附。强化与蒙古的合作，进一步巩固其作为连接中亚与东北亚中立斡旋者的区域定位。

两国均无意结盟对抗中俄，而是在不触碰地缘政治红线的前提下，丰富外交与发展选择。蒙古科学院国际研究所所长佐勒布・达什尼亚姆指出，哈萨克斯坦与蒙古国一致秉持原则：开展务实合作，绝不刺激周边大国的核心敏感利益。

第三，高层互访服务两国元首的国内执政合法性建设，助力打造政治遗产。对呼日勒苏赫，此次访哈标志其圆满完成任期内对中亚五国全覆盖国事访问的战略规划，在 2027 年总统大选前夕，稳固其 “蒙古国西进战略总设计师” 的政治定位。同时，多元化外交带来的经济机遇，为国内 “道德革新” 改革议程赋能，通过产业升级减少腐败滋生的资源出口依赖。

对托卡耶夫而言，此次峰会举办于全新宪法全民公投落幕不久，新宪法是其 “新哈萨克斯坦” 改革计划的核心。接待蒙古国元首，对外塑造哈萨克斯坦开放包容、具备普惠区域领导力的国家形象，以高规格外交成果凝聚民心，为国内改革巩固民意基础。

双向经验互鉴

哈蒙关系持续深化过程中，最易被忽视、却影响深远的核心，是两国系统化的治理与发展经验双向互通。合作根基源于优势互补与风险同源：两国人均土地资源占有量全球领先，同时共同面临气候变化、土地荒漠化、大国经济胁迫等共性挑战。

针对蒙古国的结构性发展短板，哈萨克斯坦提供了经实践检验的成熟发展范本：哈萨克斯坦数十年深耕外商投资生态建设，当前外资存量达 1513 亿美元，占据中亚外资总量近七成。其成功依托统一商事法律体系、国家级投资一站式服务平台、17 个配套税收与关税优惠的经济特区。这套成熟模式，为蒙古国摆脱经济单一依赖矿业、吸引多元外资提供了可直接复刻的方案。

与此同时，哈萨克斯坦依托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中间走廊），成功将内陆地缘劣势转化为战略优势，为蒙古国的跨境物流发展愿景提供参考。同为内陆国家，哈萨克斯坦凭借亚欧腹地区位，成长为关键国际中转枢纽，这正是蒙古希望借道中亚、连通区域市场的核心目标。峰会期间，双方决定组建联合工作组，推进跨境公路建设、恢复阿斯塔纳 — 乌兰巴托直飞航线、开通厄斯克门至巴彦乌列盖省新航线，直击双边贸易最大障碍：两国无陆上共同边界，所有陆路货物必须绕行俄罗斯过境。

此外，哈萨克斯坦在数字治理、航空航天领域的发展成果，高度契合蒙古国现代化转型需求。2026 年被定为哈萨克斯坦人工智能元年，依托阿斯塔纳科创园打造完善科创体系；2024 年，哈萨克斯坦已向蒙古交付自研遥感卫星，用于自然资源监测与农业发展。哈方电子政务系统可线上办理超 90% 公共服务，相关运营经验已全面分享给蒙古，助力覆盖全国 85% 成年人口的 “电子蒙古” 平台迭代升级。

与此同时，蒙古国也为哈萨克斯坦的改革转型，提供了高价值借鉴：蒙古国三十年 “第三邻国” 实践，形成一套成熟的大国平衡外交体系，在维系与中俄务实合作的同时，构建多元化全球伙伴关系。哈萨克斯坦 2022 年后推行的多向量外交，与蒙古长期战略高度契合：平衡周边大国关系、规避过度依附、以中立身份吸引投资与国际影响力。蒙古国战略研究所所长门迪・加尔桑哈顿强调，蒙古以宪法确立永久中立地位，多次抵御大国地缘冲击、坚守国家主权完整，这一经验，成为后俄乌时代哈萨克斯坦地缘布局的重要参考。

在生态治理领域，蒙古国引领全球草原可持续管理与旱地修复事业，为哈萨克斯坦气候目标提供范本。蒙古推动联合国将 2026 年定为 “国际草原与牧民年”，并将于同年 8 月主办《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 17 次缔约方大会，在社区游牧治理、循环经济领域拥有全球公认的专业能力。呼日勒苏赫访哈期间，两国达成共识，将蒙古 “十亿棵树” 治沙工程与哈萨克斯坦 “二十亿棵树” 绿化计划深度联动，该合作已正式列入 2026 年地区生态峰会旗舰项目，成为跨阿尔泰山生态治理核心合作计划。

2026 年 4 月 22 日至 24 日，地区生态峰会汇聚 15 国 1500 名代表。呼日勒苏赫在会上提出三大区域合作倡议：水资源一体化管理、可持续草原治理、基于自然的气候解决方案，并正式邀请各国赴乌兰巴托出席荒漠化大会，进一步确立蒙古在旱地生态修复领域的全球引领地位。

蒙古对巴彦乌列盖省 12 万哈萨克族少数族群的包容治理，打造了跨境民族融合典范。托卡耶夫在峰会中专门致谢蒙古，感谢其协助哈萨克斯坦在当地设立领事馆。最后，蒙古国民主建设成果具备重要参考价值。自由之家 2026 年度报告显示，蒙古获评 “完全自由”（84/100 分），而哈萨克斯坦评分仅 23 分、被列为 “不自由” 国家，蒙古渐进式发展路径，为哈萨克斯坦温和改革提供了务实参照。

战略价值与难以逾越的结构性局限

此次峰会的影响力远超双边范畴。区域层面，哈蒙合作搭建起中亚与东北亚的战略桥梁。托卡耶夫提出的 “跨阿尔泰对话” 机制，计划以两国合作模式为基础，打造阿尔泰山四国区域合作框架。两国元首还探讨了蒙古国加入中亚五国 + 美国对话机制的可行性，有望打破蒙古长期被边缘化于区域合作体系的困境。

但双边合作的扩张，仍受多重结构性桎梏制约：第一，地理壁垒根深蒂固。无共同陆上边界，所有跨境货物必须途经俄、中领土，贸易极易受外部干预、物流成本居高不下。规划中的跨境公路预计缩短运输里程 800 公里、降低 20% 物流成本，但需与俄罗斯开展三方谈判，项目落地时间、俄方审批许可均无明确保障。

第二，贸易结构严重失衡。2025 年哈萨克斯坦高附加值出口商品占双边贸易总量 90% 以上，以深加工食品、机械设备、工业制成品为主；蒙古出口集中于低附加值、未经加工的畜牧初级产品。单向贸易格局易固化依附关系，无法形成对等互利的双向依存。5 亿美元贸易目标的实现，需要蒙古国大规模升级加工产业、完善产业链，仅靠合作文件无法落地。

第三，国内政治周期带来长期不确定性。蒙古 2019 年宪法修正案规定总统任期六年、不得连任。2027 年总统大选派系博弈激烈，新一届政府或将缩减、搁置西进中亚战略。哈萨克斯坦政局虽整体稳定，但全新宪法改革仍处于初期落地阶段，地方官僚阻力可能延缓跨区域合作推进。

最后，合作存在隐形地缘红线。任何大规模跨境基建与经济扩容，都需要中俄默许认可，蒙哈两国均无力疏远周边核心邻国。不结盟、永久中立是双方合作的最大优势，同时也是核心局限，合作范围被严格限定在不触碰地区现有秩序的非敏感领域。

结语

呼日勒苏赫的历史性访哈之行，早已超越游牧文明同源的象征意义。这标志着两大中等强国的务实合作走向成熟：在大国博弈背景下，主动将内陆地缘短板转化为战略优势。峰会签署的各类协定、商业订单、经贸目标与联通规划充分证明，哈蒙两国已告别空洞的外交话术，全面迈入成果导向的深度协作阶段。治理经验双向互通、发展模式相互借鉴，让这对草原伙伴关系，成为欧亚中等国家平等互助的稀缺典范。

合作的最终成败，不在于签约数量，而在于能否突破地理隔绝、贸易失衡、地缘束缚三大瓶颈。对蒙古国而言，核心考验是：深化对哈合作能否真正实现经济多元转型，摆脱中俄双重依附，强化区域地缘抗风险能力；对哈萨克斯坦而言，关键目标是：依托蒙哈协作巩固欧亚枢纽地位，稳步推进国内改革落地。

在大国竞争不断挤压区域自主发展空间的当下，阿斯塔纳 — 乌兰巴托协作模式，提供了充满希望的全新选择。

（译文来源：美国《外交学者》官网 2026 年 4 月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