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尤陶勒盖：蒙古国与力拓的高风险博弈

围绕这座大型铜矿的 15 年紧张关系在 2025 年 12 月彻底爆发。蒙古国与这家矿业巨头能否达成和解？

坐落于蒙古国南戈壁省的奥尤陶勒盖铜金矿，长期以来都是一个矛盾的存在。这个被誉为蒙古国经济现代化基石的项目，同时也演变成一场持续数十年、围绕主权、公平与共享繁荣的博弈。

15 年来，这座全球最大未开发铜矿之一，让蒙古国政府与力拓集团陷入对立 —— 这家英澳矿业巨头持有该矿 66% 的股份，并掌握运营控制权。双方的紧张关系在 2025 年 12 月迎来爆发点，两项重大事件彻底改变了局势：俄罗斯一家法院判令力拓支付 13.2 亿美元赔偿金，蒙古国国家大呼拉尔则全票通过一项决议，要求对该项目进行全面改革以维护国家利益。

这些事件重新引发了对这场合作关系的根本性追问 —— 该合作诞生于全球金融危机后，彼时蒙古国缺乏议价能力。奥尤陶勒盖的争端并非简单的企业剥削或民族主义越界，而应被视为 “过时性契约” 的现实写照：随着投资成熟，东道国的议价能力逐步提升，而跨国企业则固守合同确定性。

对蒙古国而言，此事关乎国家生存：奥尤陶勒盖占该国出口额的 30%，未来还将为国家带来数十亿美元财政收入。对力拓来说，该矿同样无可替代，是其为全球能源转型供应铜资源战略的核心。因此，这场冲突并非零和博弈，而是对两个相互依存的主体能否重构有缺陷的合作框架、兼顾主权尊严与商业可行性的考验。

失衡契约的起源

奥尤陶勒盖的法律与金融架构由两份协议奠定：2009 年《投资协议》与 2011 年《股东协议》。谈判发生在蒙古国金融危机后的脆弱时期，协议为力拓赋予了极大特权：数十年的税收稳定期、优先回收资本成本的权利，以及近乎完全的运营自主权。蒙古国通过国有控股企业额尔德尼斯奥尤陶勒盖有限责任公司持有 34% 的股份，但条款规定，力拓收回投资前，蒙古国无法获得实质性分红 —— 这一安排让该国在矿场价值飙升的同时，迟迟未能拿到公平收益。

露天开采于 2013 年启动，但矿床的真正财富 ——3100 万吨铜与 1300 万盎司黄金，藏于地下。历经多年拖延与争端，在 2022 年乌兰巴托与力拓达成和解后，地下开采终于在 2023 年启动。到 2025 年，项目总资本支出已超 260 亿美元，产量大幅增长：铜产量同比增长 61%，黄金产量增长 121%。

对蒙古国而言，仅 2025 年，该矿就为国家贡献了 6.6 亿美元税费。自 2010 年以来，累计财政收入达 55 亿美元，国内采购额约 24 亿美元。但这些收益被失衡的债务结构掩盖：奥尤陶勒盖 202 亿美元债务中，163 亿美元为力拓的股东贷款，其利率被蒙古国政策制定者与民间社会长期批评为高于市场标准。

力拓为相关条款辩护，称股东贷款是大型项目的标准融资工具，企业在勘探与建设阶段承担 “全部财务风险”。在 2025 年 12 月提交给蒙古国议会监督委员会的文件中，奥尤陶勒盖有限责任公司强调，此类贷款是 “长期、无担保、无抵押” 的，认为将其与蒙古国主权债务或短期国际债券直接对比 “不符合国际标准”。

该公司还声称，蒙古国获得的总收益（含税费、特许权使用费与分红）已达 61%，远高于议会专家估算的 37%。但对许多蒙古国人而言，这些数据缺乏说服力。国家尚未获得大额分红，而力拓截至 2025 年 9 月累计 110 亿美元的负现金流，掩盖了其从这座拥有 80 年开采寿命的资产中可获得的长期价值。

2025 年转折点：法律风险与主权主张

2025 年 12 月，两件互不相关却相互强化的事件，让这场争论迎来关键转折。12 月 10 日，俄罗斯加里宁格勒仲裁法院判令力拓向俄罗斯铝业巨头俄铝支付 1047.5 亿卢布（13.2 亿美元）赔偿金，缘由是 2022 年力拓因澳大利亚对俄制裁，没收了俄铝在昆士兰氧化铝有限公司 20% 的股份。尽管该案与奥尤陶勒盖无直接关联，但涉案子公司正是力拓持有奥尤陶勒盖股份的主体，为矿场的股权结构蒙上法律阴影。

力拓迅速驳回该裁决，称 “将积极抗辩”，并表示澳大利亚法院已确认其遵守制裁的行为合法。在 12 月 15 日发给笔者的声明中，该公司强调，俄罗斯的判决 “涉及澳大利亚制裁，与奥尤陶勒盖的运营无关”。

但该裁决削弱了力拓 “法律无懈可击” 的叙事 —— 在蒙古国正审查该公司遵守当地法律情况的节点，这一点尤为敏感。对乌兰巴托而言，这一判决凸显了更广泛的担忧：跨国企业可能优先遵守西方制裁的地缘政治要求，而非履行对东道国的义务。

两周后的 12 月 26 日，蒙古国国家大呼拉尔以 81.2% 的赞成票（69 票支持）通过第 120 号决议。这份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立法，要求对奥尤陶勒盖的治理进行全面改革。该决议源于数月的公众听证会与议会专项检查，反映了公众的强烈不满 ——2025 年 12 月的民调显示，大部分蒙古国人认为国家从奥尤陶勒盖项目中获得的收益不公。

新决议要求审查（并可能撤销）力拓合作伙伴恩特里黄金公司在奥尤陶勒盖主矿区持有的两份争议采矿许可证（希维陶勒盖与贾夫赫兰特）；要求重新谈判 2011 年《股东协议》，降低力拓的贷款利率，确保蒙古国获得 53% 的收益分成（2010 年原定目标），并将奥尤陶勒盖的出口收入通过蒙古国央行与商业银行流转以保障透明度；此外，决议还要求调查针对奥尤陶勒盖与力拓的腐败指控（该公司称相关指控 “毫无根据”），并加大地质勘探力度以扩大奥尤陶勒盖的储量。

该决议是对主权意志的大胆宣示，但也伴随风险。力拓历来抵制单方面修改协议，警告此举可能吓退外国投资，或引发向解决投资争端国际中心申请仲裁的情况。在 2026 年 1 月发给笔者的声明中，奥尤陶勒盖有限责任公司承认 “建设性接触” 的重要性，但强调公众听证会包含 “不实信息”，且公司未获时间回应。

该公司 12 月 17 日提交给议会的文件进一步称，《投资协议》已涵盖贾夫赫兰特与希维陶勒盖的许可证，且其可行性研究已按蒙古国法律更新，反驳了议会关于项目 “过去 10 年无获批可行性研究” 的说法。

核心分歧：法律、金融与信任

奥尤陶勒盖的争端围绕四大相互关联的矛盾展开，2025 年 12 月的事件进一步加剧了这些矛盾：法律合规性、融资公平性、资源主权与透明度。

首先，法律一致性仍是冲突焦点。议会专家指控《投资协议》与《股东协议》违反蒙古国法律，包括董事会投票权、股权转让规则及公司章程优先性等条款。

奥尤陶勒盖有限责任公司强烈反驳，称协议是在 “公众与议会监督下” 谈判达成的，符合当时生效的法律。该公司指出，蒙古国 2006 年《矿产法》明确允许投资协议 “为投资者维持稳定条件”，董事会条款则依据《民法典》的 “契约自由原则” 商定。但对蒙古国而言，问题不仅在于过往合规，更在于当下适用性。随着其法律框架完善（包括 2019 年宪法修正案对资源项目 “收益” 的定义），蒙古国认为过往协议必须适配当前的主权诉求。

其次，融资条款是民众的核心不满。蒙古国议会与民间社会认为，力拓股东贷款利率（据称高于市场利率 3-6 个百分点）不合理地推迟了分红，将风险转嫁给合资企业。奥尤陶勒盖有限责任公司则反驳，该利率反映了 “项目与国家层面的特定风险”，包括蒙古国的信用评级、政治不确定性及矿业行业的长回报周期。股东间的降息谈判仍在进行，但进展缓慢，凸显出尽管蒙古国议价能力提升，权力失衡仍未改变。

第三，奥尤陶勒盖已成为资源主权的象征，而资源主权又是蒙古国国家认同的核心。蒙古国希望将持股比例提升至 51% 及以上，源于其自然资源应优先服务本国人民的信念。

贾夫赫兰特与希维陶勒盖的许可证成为这场斗争的象征：议会认为恩特里资源公司的控制权阻碍了全面开发，而奥尤陶勒盖有限责任公司坚称，这些许可证与主矿在地质上不可分割，只能依托现有基础设施开发。该公司警告，推迟整合 “将对采矿计划与成本预测产生不利影响”，但蒙古国人将此视为外国企业对其主权资产发号施令的又一例证。

第四，透明度缺失侵蚀了公众信任。尽管奥尤陶勒盖有限责任公司公布税费缴纳情况，但民间社会与议会仍对转让定价、成本补贴及 “收益” 计算的不透明性提出质疑。公司称蒙古国收益占比达 61%，与议会估算的 37% 相矛盾，反映出双方对 “收益” 定义的分歧（例如，是否应计入供应商缴纳的增值税或社保缴费）。

新决议的透明度要求旨在弥合这一差距，但成功与否取决于独立核查 —— 这是力拓并非始终接受的做法。

利益相关方的沉默：无声回应背后的深意

12 月事件后的局势，呈现出利益相关方参与度的鲜明反差。力拓与奥尤陶勒盖有限责任公司迅速回应问询，提供正式声明并提及提交给议会的文件。但其他关键主体 —— 包括蒙古国政府、议员及俄罗斯加里宁格勒仲裁法院 —— 均保持沉默，这一沉默意味深长。对蒙古国领导人而言，这或许是为了在与力拓正式谈判前避免局势升级。对俄罗斯法院而言，这凸显了案件的地缘政治敏感性：针对西方跨国企业的裁决（即便涉及澳大利亚资产），可能影响俄罗斯与蒙古国的关系 —— 俄罗斯视蒙古国为战略伙伴。

考虑到决议要求数月内落实改革，蒙古国政府的沉默尤为值得关注。总理赞丹沙塔尔领导的政府面临微妙平衡：维护国家利益，同时避免引发力拓的反制（如停止融资或申请仲裁）。政府近期与欧洲复兴开发银行、亚洲开发银行达成贷款与金融合作（相关审批与奥尤陶勒盖决议同步通过），表明其正为潜在对峙做准备，通过多元化金融合作减少对力拓的依赖。

迈向共赢：前行之路

这场博弈中，任何一方都无法以牺牲对方为代价 “取胜”。蒙古国无法完全疏远力拓：该公司的技术专长与资本仍是最大化矿场价值的必需，仲裁则可能耗费国家数年资源。而力拓也无法忽视蒙古国的诉求：公众愤怒已达顶峰，俄罗斯法院的裁决暴露了其在地缘政治复杂地区的法律风险。该公司依赖稳定铜供应的能源转型未来，取决于其重建与东道国信任的能力。

可持续的解决方案必须满足三大核心需求：更公平的融资、强化的主权，以及透明与问责。

首先，适度下调股东贷款利率至当前市场水平，可在不损害力拓收益的前提下，加速蒙古国的分红支付。这是双方均可接受的妥协 —— 蒙古国更快获得收入，力拓则保障项目可行性。

其次，双方可制定分阶段方案，待资本成本回收后，蒙古国将持股比例提升至 51%，同时共同掌控关键决策（如许可证整合、勘探计划）。这既尊重蒙古国的所有权诉求，也为力拓提供转型确定性。

最后，应对收益计算开展独立审计，公开成本补贴与转让定价信息，并成立由蒙古国与力拓等额代表组成的联合委员会监督合规情况。这将重建公众信任，降低未来争端风险。

此类妥协无法满足双方的强硬派：蒙古国民族主义者会要求完全掌控，力拓股东则可能抵制削减短期利润的让步。但这是实现 “双赢” 的唯一路径：蒙古国捍卫对本国资源公平分配的主权权利，力拓则获得长期运营矿场所需的稳定性。

结语

奥尤陶勒盖不止是一座矿，更是资源依赖型民主国家在全球资本时代如何维护自身利益的试金石。蒙古国 12 月的决议是这一进程的里程碑，证明小国能够改写与跨国企业的合作规则。力拓虽不情愿但仍愿意谈判的态度，也表明即便是大型企业，也必须适应企业责任的新期待。

俄罗斯法院的裁决虽与奥尤陶勒盖运营无直接关联，却增添了地缘政治变数：它提醒力拓，其在全球某一地区的行为可能引发其他地区的连锁反应，西方制裁无法使其在非西方司法管辖区免受法律风险。对蒙古国而言，这是借力拓的脆弱性争取更优条款的战略机遇。

最终，真正的赢家并非蒙古国或力拓单方，而是资源合作必须基于公平、透明与相互尊重的原则。若奥尤陶勒盖能演变为这样的典范，将为其他面临类似争端的国家（从赞比亚的铜矿到秘鲁的锂矿）提供蓝图。若不能，它将成为错失机遇的警示 —— 短期贪婪与民族主义 pride，掩盖了所有资源项目本应追求的共享繁荣。

2026 年谈判开启之际，全球目光将聚焦南戈壁。对蒙古国而言，这是将不公协议的遗产转变为主权经济赋权未来的契机。对力拓而言，这是证明盈利与责任可共存的机会。赌注之高前所未有，而结果将定义未来数十年的资源治理格局。